实习（1）：离死亡最近的地方

肿瘤科实习

12楼，最靠近死亡的地方。也许，也是最需要奇迹的地方。

每次看关于医生的电视剧，看见病人离世，都会忍不住眼眶泛红。但原来现实生活中，当我真的面对到病人离世的时候，我竟然是漠然的。对，是麻木的。

每次看着一份份病历，那个诊断名字一条一条罗列出来，多得有时候让我觉得是幻觉。我拿着的纸，不是课本，不是一个病案的例子。是一个躺在隔壁病房，危重病人的诊断病历。癌症晚期，多发转移，一条一条，触目惊心。

看着病床上病人憔悴的目光，凹陷的双颊，瘦骨如柴的四肢，因不能忍受的疼痛皱起的眉头，那种疼痛，你能够理解。但谁又能够知道，坐在病床旁，满面愁容的家属，又是什么在割痛他们的心？它很可怕，它扩散得真的很快，侵入到每个爱你的人的心里去。

一个老爷爷，坐在病床旁，将性命垂危的老太太的手放在脸颊旁，眼眶泛红。当它活脱脱出现在你的面前时，你无言了。但他们，也已经白头偕老。

当病人病情危重时，医生必须让家属签署一份病危通知书。当生命体征真的出现状况时，医院必须进行紧急抢救，比如药物灌注，气管切开等，而家属必须签署同意还是不同意。然后我才发现，原来这里的医生都会让家属放弃器械抢救，只支持药物抢救。因为即使行了气管切开插入导管，一切也是徒然的。我刚开始不明白徒然的意义。既然作为医生，一定要抢救病人的啊，怎么可以劝服家属放弃治疗呢？后来，我渐渐明白了。也释然了。很多东西，没有绝对的对与错。只是看你从怎样的角度去理解。

今天，看见了一场抢救治疗的画面。不知是女儿还是孙女靠在病床旁，紧握着老人家的手，眼眶里全是泪，不断啜泣。后来，幸好老太太抢救成功了。护士熟练的手段，真的让我佩服不已。她是天使，是那家人的天使。天使不容易。

我以一个实习生的角度游走在12楼的各个角落。每次经过病房时，家属看着你的目光是充满期望的。他们期望着你救他们的家人。

但是在这里，我深切地体会到上肿瘤课时，老师说的一句话，“治疗肿瘤不是让你能够避开死亡，因为每个人的终点终究都是死亡。”所以治疗肿瘤的目的，在于不影响生存质量的情况下，延长生命的长度。倘若为了延长生命的长度，而失去了活着的意义，那即使可以活多几年，但只能望着天花板发呆，这算“活”着吗？

初来乍到，很多事情都不会。师兄及老师都很耐心的教我。从一开始让我贴化验单，打杂，到教导我写住院病历，到后来写病程记录，出院记录，会诊申请单，病案等等。其实我很享受这份忙，乐于从早做到晚。后来，我了解到了住院医师一天的工作。

从早晨8点报到，跟一群护士还有医师完成交班的早会后，大家开始各司其职。每个住院医师都负责差不多12-15个病人。然后，我就会跟随着老师还有师兄巡查病房，看患者病情怎么样，服药后有没有好转。一个个病人问候完之后，老师和师兄就会回到办公室写医嘱，就是开药或者开检查单给每个病人。而我就负责收集昨天病人做了化验或各种检查后的化验单及检查单，交给老师过目之后，就把它夹入到各个病人的病例夹中。然后，如果师兄忙，我就会帮老师开化验申请单，或会诊通知单。再得空一点，师兄就吩咐我打病程记录。就是记录当日病人的症状如何，化验单的结果如何，针对症状和检查又做了什么治疗措施。刚开始不清楚怎么写，因为不知道师兄老师们开出的西药是针对什么症状用的，不断闹笑话，到后来也渐渐掌握了写病程记录的技巧，也强迫自己去了解了每个药物的功用。虽然会埋怨师兄总是指使我做这个做那个，但其实我也蛮乐在其中的。与其坐在那里无所事事，忙起来时间过得比较快。虽然偶尔做错事会觉得很对不起，不知如何是好，但人总要从错误中学习的。

虽然以前见习过很多次，但都是在门诊里度过，鲜少会到病房做这些工作。虽然以后回到新加坡，我所学到的这些东西也许以后都用不到，但至少让我明白了什么是“责任心”。一开始表现得懒懒散散的，师兄一直不断提醒我，你就趁年轻的时候多学习一点，对你是有好处的。虽然我只在肿瘤科只待2个星期，其实老师和师兄根本不需要教我这些东西，因为我过两个星期就会转到别科去了，到时他们又要开始把手把手地教另一个新人。但老师告诉我，她教了我这些，假使以后转到了别科就比较容易上手了。老师真好人。

这一个星期，的确过得很充实。每天从早上八点忙到下午五点，回到家连书都不想动，冲凉吃饭后就等着睡觉了。每天早早地就爬上床睡觉。这种生活，真的好像工作一样。

我在离死亡最近的地方，觉得能够变老已经是种幸福。